亚文化逆袭编辑本段回目录
韩国神曲《江南style》在全球走红，连累得一些中国文化人彻夜不得安眠。有的人是兴奋：韩国人可以，中国人也可以！有的人是愤愤不平：我们中国的神曲也很多，只不过养在深闺人未识。还有些人开始认真探讨中国神曲文化的国际传播战略。
这种思路不能说没有道理。在全球化的大背景下，文化产业如火如荼，思考如何进军海外娱乐市场当然是题中应有之意。然而在上升到国家战略高度之前，我们得先来思考一下，什么是神曲。
复制性的神曲
《江南style》红遍全球，靠的是两个法宝：一是节奏，二是舞步。这首歌旋律简单，或者不如说没有什么旋律，主要是靠强劲的电音节奏直接诉诸人的身体律动，特别适合跳舞。作者PSY所创造的“骑马舞”独特而诙谐，易学难精，令观者跃跃欲试。换言之，这首歌虽然充满巧思，颠覆古板，但从音乐本身来说是一种标准意义上的流行音乐，模式化得像工业流水线上的产品。
这种产品并不鲜见。前些年韩国Wonder Girls的一首《Nobody》，旋律简单、节拍强劲、舞步独特，很快风靡一时。独特出位的美国天后Lady Gaga的《Poker Face》、《Bad Romance》曾经像《江南style》一样引来了众多的模仿者，而另外一个经常被模仿的对象是台湾天后蔡依林的《舞娘》。所有这些流行音乐都符合以上所言的音乐特征。
中国的流行音乐并不乏此类作品。近期的例子就是凤凰传奇的《最炫民族风》，其朗朗上口的旋律和高度重复的节奏，带动了新一轮广场舞的风潮。重复，无论是在单一音乐产品内部还是不同音乐产品之间，都成为显眼的特征，它未必能载入音乐史册，却降低了受众门槛，容易获得流行，恍若时代最耀眼的流星。
如果说这些音乐没有任何新颖性或者独创性，自然过于贬低，但它其中蕴含的复制性与身体欲望的挑动，却无可否认具有鲜明的流行文化色彩，而这是工业时代诞生以来的主导色彩。这种色彩与民众的新审美形成互动，形成正如本雅明所评论的：“影像深深包含其独一性与时间历程，而复制版则与短暂性及可重复性紧密相关。揭开事物的面纱，破坏其中的‘灵光’，这就是新时代感受性的特点。”
经典文化中那种宗教性与审美性合一的“灵光”一去不返，取而代之的是流行音乐代表的模式：1%的灵感加上99%的复制。
亚文化：反讽与逆袭
流行文化固然是复制色彩明显的产品，但它从来没有彻底丧失过来自于草根的革命性。《江南style》的歌词描绘的是俗套的男欢女爱，音乐性也拥抱世俗，而这恰恰赋予了它丰富的反讽腔调。
江南是韩国首都首尔的一个富人区，它的生活方式被富人炫耀、被穷人羡慕，成为当代韩国阶级分化的一个明显展现。这里的高级公寓、夜店、健身房和游泳池，这里的红男绿女、高档跑车，就成为了PSY在这首歌的MV中大量使用的元素，而标志性的“骑马舞”也来源于富人们的生活方式。但是PSY在模仿这种生活方式的时候，造成了一种独特的效果。正如他浑圆的身材和夸张的表情在与一群性感女伴共舞时表现出的反差效果，也正如他歌词里“哥是思想比肌肉更丰满的男人”所表现出的滑稽性，他对这种富人生活方式的再现也形成了一种“无厘头”的文化氛围。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首歌代表着草根阶层的文化诉求，或者说，是亚文化对主流文化的一次抗争，它是以戏仿和反讽的方式进行的。
这种戏仿与反讽，在流行文化中比比皆是。在过去一个世纪的美国，爵士乐、摇滚乐、朋克、电子音乐轮番上阵，每一个新类型都对主流文化产生了一定的冲击乃至颠覆。在互联网时代的新流行文化中，常常通过一种拥抱的姿态，揭穿了一些故作姿态背后的社会真实。中国网络上对此有绝佳的总结：屌丝的逆袭。
全球传播权力转移
《江南style》所带来的反讽，不仅指向韩国社会内部的阶级权力状况，而且昭示了全球传播与文化的新权力转向。长期以来，美国式的流行文化席卷全球，各民族的本土文化几无还手之力，从20世纪中叶直到现在，对美国文化霸权的批评从来就不绝于耳。1982年，法国文化部长雅克•朗就明确提出，必须把文化产品排除到关贸总协定之外，以避免文化产品倾销造成文化倾覆。
然而美国文化的一统天下日益收到挑战。日前在中国传媒大学举行的“传播与全球权力转移”国际学术会议上，来自美、英、俄罗斯、印度、巴西、南非、牙买加、新加坡、中国的数十位学者，共同探讨了当今的全球政治经济权力状况，以及与此相关的传播与文化议题。一个广泛的观点是，随着经济实力的此消彼长，以金砖五国为代表的新兴经济体在全球获得了广泛的权力增长，而欧美传统国家的力量被削弱了。在这个过程中，传播与文化扮演了重要角色，也成为力量新格局的重要场域。
在全球范围内，各国的亚文化开始对美国霸权提出挑战。一个明证就是韩国，它在近十年来的文化软实力增长有目共睹，对紧邻日本、中国和东南亚影响日广。中国流行文化也并非无所作为，从经典的《三国演义》风靡东南亚，到近期《媳妇的美好时代》在非洲引发收视热潮，都是实例。
现在，韩国的流行文化开始攻陷美国的大本营。从推特等社交网站到收视率极高的电视节目《艾伦秀》，从广受欢迎的娱乐明星小甜甜到美国海军军官学校，无不大谈江南曲，大跳骑马舞，一时风头无二。据统计，在Youtube视频网站上，《江南style》的点击率已经超过3亿。今年9月份，韩国媒体报道说，《江南Style》版权、广告等方面全球总收益可达3000亿韩元（约18亿元人民币）。创作者PSY自己也已接下了数十个广告合约，身价暴涨。
这正是中国许多文化人“羡慕嫉妒恨”心态的源泉：无论如何，占领美国市场，才真正标志着一种本土亚文化的全球大翻身。
这不得不令人提出两个疑问：首先，为何必须是美国？其次，为何必须用市场来衡量？
被收编的胜利者
在参加完前述“传播与全球权力转移”学术会议后，美国著名传播学者丹•席勒教授以资本主义和传播为关键词作了一场演讲。他指出，资本的扩张体现在两个维度上，一是全球领土的扩张，二是在生活方式上的扩张。单就后者而言，传播原来并非资本积累的重要场域，现在却成为备受重视的文化创意产业门类。
一位英国学者迪克•海博迪格对摇滚和朋克青年亚文化进行研究时也指出，商业化是收编青少年亚文化的一个重要途径。因此，如果仅仅以市场为中心，实际上是在为消解草根文化的力量提供可能性；如果仅仅以美国为目标，也是在承认全球权力格局的既定事实。
当PSY和他的《江南style》的全球成功为中国流行文化提供启发的同时，我们也必须思考，如欲寻求国际性文化权力的变革，必须寻找替代性的道路。
这种思路不能说没有道理。在全球化的大背景下，文化产业如火如荼，思考如何进军海外娱乐市场当然是题中应有之意。然而在上升到国家战略高度之前，我们得先来思考一下，什么是神曲。
《江南style》红遍全球，靠的是两个法宝：一是节奏，二是舞步。这首歌旋律简单，或者不如说没有什么旋律，主要是靠强劲的电音节奏直接诉诸人的身体律动，特别适合跳舞。作者PSY所创造的“骑马舞”独特而诙谐，易学难精，令观者跃跃欲试。换言之，这首歌虽然充满巧思，颠覆古板，但从音乐本身来说是一种标准意义上的流行音乐，模式化得像工业流水线上的产品。
这种产品并不鲜见。前些年韩国Wonder Girls的一首《Nobody》，旋律简单、节拍强劲、舞步独特，很快风靡一时。独特出位的美国天后Lady Gaga的《Poker Face》、《Bad Romance》曾经像《江南style》一样引来了众多的模仿者，而另外一个经常被模仿的对象是台湾天后蔡依林的《舞娘》。所有这些流行音乐都符合以上所言的音乐特征。
中国的流行音乐并不乏此类作品。近期的例子就是凤凰传奇的《最炫民族风》，其朗朗上口的旋律和高度重复的节奏，带动了新一轮广场舞的风潮。重复，无论是在单一音乐产品内部还是不同音乐产品之间，都成为显眼的特征，它未必能载入音乐史册，却降低了受众门槛，容易获得流行，恍若时代最耀眼的流星。
如果说这些音乐没有任何新颖性或者独创性，自然过于贬低，但它其中蕴含的复制性与身体欲望的挑动，却无可否认具有鲜明的流行文化色彩，而这是工业时代诞生以来的主导色彩。这种色彩与民众的新审美形成互动，形成正如本雅明所评论的：“影像深深包含其独一性与时间历程，而复制版则与短暂性及可重复性紧密相关。揭开事物的面纱，破坏其中的‘灵光’，这就是新时代感受性的特点。”
经典文化中那种宗教性与审美性合一的“灵光”一去不返，取而代之的是流行音乐代表的模式：1%的灵感加上99%的复制。
亚文化：反讽与逆袭
流行文化固然是复制色彩明显的产品，但它从来没有彻底丧失过来自于草根的革命性。《江南style》的歌词描绘的是俗套的男欢女爱，音乐性也拥抱世俗，而这恰恰赋予了它丰富的反讽腔调。
江南是韩国首都首尔的一个富人区，它的生活方式被富人炫耀、被穷人羡慕，成为当代韩国阶级分化的一个明显展现。这里的高级公寓、夜店、健身房和游泳池，这里的红男绿女、高档跑车，就成为了PSY在这首歌的MV中大量使用的元素，而标志性的“骑马舞”也来源于富人们的生活方式。但是PSY在模仿这种生活方式的时候，造成了一种独特的效果。正如他浑圆的身材和夸张的表情在与一群性感女伴共舞时表现出的反差效果，也正如他歌词里“哥是思想比肌肉更丰满的男人”所表现出的滑稽性，他对这种富人生活方式的再现也形成了一种“无厘头”的文化氛围。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首歌代表着草根阶层的文化诉求，或者说，是亚文化对主流文化的一次抗争，它是以戏仿和反讽的方式进行的。
这种戏仿与反讽，在流行文化中比比皆是。在过去一个世纪的美国，爵士乐、摇滚乐、朋克、电子音乐轮番上阵，每一个新类型都对主流文化产生了一定的冲击乃至颠覆。在互联网时代的新流行文化中，常常通过一种拥抱的姿态，揭穿了一些故作姿态背后的社会真实。中国网络上对此有绝佳的总结：屌丝的逆袭。
全球传播权力转移
《江南style》所带来的反讽，不仅指向韩国社会内部的阶级权力状况，而且昭示了全球传播与文化的新权力转向。长期以来，美国式的流行文化席卷全球，各民族的本土文化几无还手之力，从20世纪中叶直到现在，对美国文化霸权的批评从来就不绝于耳。1982年，法国文化部长雅克•朗就明确提出，必须把文化产品排除到关贸总协定之外，以避免文化产品倾销造成文化倾覆。
然而美国文化的一统天下日益收到挑战。日前在中国传媒大学举行的“传播与全球权力转移”国际学术会议上，来自美、英、俄罗斯、印度、巴西、南非、牙买加、新加坡、中国的数十位学者，共同探讨了当今的全球政治经济权力状况，以及与此相关的传播与文化议题。一个广泛的观点是，随着经济实力的此消彼长，以金砖五国为代表的新兴经济体在全球获得了广泛的权力增长，而欧美传统国家的力量被削弱了。在这个过程中，传播与文化扮演了重要角色，也成为力量新格局的重要场域。
在全球范围内，各国的亚文化开始对美国霸权提出挑战。一个明证就是韩国，它在近十年来的文化软实力增长有目共睹，对紧邻日本、中国和东南亚影响日广。中国流行文化也并非无所作为，从经典的《三国演义》风靡东南亚，到近期《媳妇的美好时代》在非洲引发收视热潮，都是实例。
现在，韩国的流行文化开始攻陷美国的大本营。从推特等社交网站到收视率极高的电视节目《艾伦秀》，从广受欢迎的娱乐明星小甜甜到美国海军军官学校，无不大谈江南曲，大跳骑马舞，一时风头无二。据统计，在Youtube视频网站上，《江南style》的点击率已经超过3亿。今年9月份，韩国媒体报道说，《江南Style》版权、广告等方面全球总收益可达3000亿韩元（约18亿元人民币）。创作者PSY自己也已接下了数十个广告合约，身价暴涨。
这正是中国许多文化人“羡慕嫉妒恨”心态的源泉：无论如何，占领美国市场，才真正标志着一种本土亚文化的全球大翻身。
这不得不令人提出两个疑问：首先，为何必须是美国？其次，为何必须用市场来衡量？
被收编的胜利者
在参加完前述“传播与全球权力转移”学术会议后，美国著名传播学者丹•席勒教授以资本主义和传播为关键词作了一场演讲。他指出，资本的扩张体现在两个维度上，一是全球领土的扩张，二是在生活方式上的扩张。单就后者而言，传播原来并非资本积累的重要场域，现在却成为备受重视的文化创意产业门类。
一位英国学者迪克•海博迪格对摇滚和朋克青年亚文化进行研究时也指出，商业化是收编青少年亚文化的一个重要途径。因此，如果仅仅以市场为中心，实际上是在为消解草根文化的力量提供可能性；如果仅仅以美国为目标，也是在承认全球权力格局的既定事实。
当PSY和他的《江南style》的全球成功为中国流行文化提供启发的同时，我们也必须思考，如欲寻求国际性文化权力的变革，必须寻找替代性的道路。
作者： 张磊 单位：中国传媒大学广播电视研究中心 来源：中华传媒网
